四十四歲的我,握筆寫這篇短文,真是慚惶、悲酸,忐忑織成一片!

三十歲以前,我沒有陷入歧途,亦沒有走上正路,過得是種平庸生活。我的天資雖是平平,而我的個性卻非常堅毅,當時如果遇到適當因緣,我的個性一定會促進而提高我的天資的。可惜,我偏偏沒有遇到適當因綠,所以三十以前就太平庸了。

民國三十八年,我正好三十歲,也是我決心走正路的一年,不幸大陸淪陷了,我在國破教毀中拖著病軀逃難,備嘗亂離之苦。這一年夏天,我與演培學長由廈門逃至香港,先在南天竺暫住,後入鹿野苑討單(演培學長沒有)。除勉強「應赴」外,得暇,即讀經、寫文、吟詩,常至深夜不休,如是者過了兩年。四十年夏,因體弱而痔疾大作,前後割治四次,住院半年有餘始痊癒。這一年冬天,演培學長和我勸請鹿苑當局發心建立一小小學團,作為印公等講學之所,當蒙欣允。淨業林就是為此而重建的。我在淨業林住了約有兩年,從苦讀正聞中認識了一般佛法,這是鹿苑與印公等的恩賜。

四十二年夏,續明學長和我來臺親近印公,他編海潮音,我學了教書。秋間,福嚴精舍落成,印公有暇輒講,每講我都由靈隱寺來聽,法乳滋潤,法樂不已。我因聽講得到了一個重大啟示:佛法深廣,非專莫精。從此我才知道專的重要。四十四年,我來精舍專心學法,廣讀經藏,常聽經論,深獲法益,我的學佛精神,學法觀念,都是這時樹立起來的。

1956年1月(舊曆除夕)印順導師養病別院忽為半載漸見康復時逢佳節合影

四十五年,印公因治肺疾,易地療養;而我亦因染了斯疾,至南投碧山岩閉方便關靜養。我在病中常常閱讀律藏,對釋尊制律的善巧、悲心,頗有體解。我的持律護法的觀念即由此而來;我的講規模,講制度,講體統亦由此而來。我深深感到:律制是培養公明心與正大氣的基因,僧團在公明心與正大氣的相照相勛中,就自然會團攝起來。這在過去中印佛教正盛時期大抵皆然;尤其是北印(迦濕彌羅一帶)佛教正盛時正是如此。

四十六年,我因腹部生了東西,出關動過幾次手術,由於讀經的心太急,刀口未癒我就回關過起閱讀生活來。為了實踐專學起見,將平生詩文一起燒光了,事後,續明學長責我太「急」,我一笑置之。急,是我性格上弱點,但也是我行動上的優點,因為急,我的決心才會強,我只要善於以恆心運用我的決心,什麼難學難做的觀念也遮攔不了我。要想做個不受遮攔的人,開始總要著實帶幾分急。

四十八年從碧山岩回新竹靈隱佛學院講學。不久,我又赴屏東東山寺禁足閱藏。這個期間,以研讀小乘論為主,以溫讀大乘經論為副。小乘論的嚴密組織,豐富包羅,使我知道它在佛法上的許多方面,是最基本而急需的。小乘論的特色,是以論解論,一分小乘論師雖肯定論藏是佛說的,但尋釋其中的理論,卻多半是他們各自從精實徹觀中得來。所以他們炫耀其為佛說,適足以顯示出他們的自信與承當氣魄非常強。以這種精神而造成的論,思想上雖未盡允當,而精義特見是非常多的。後代印度大德們造論,法相每每以毘曇作參考,自龍樹至無著、世親等大都如此,足見其價值殊非等閒!現在中國佛學界多輕視小乘學,所以對佛法中許多源流、頭緒就摸不清,而運用佛法的機靈性也有限了。

四十九年秋間,閱藏正得力的時候,病魔又來糾纏了,逼著我又出關割治、電療,一幌又是半年消逝了!自四十年夏初至四十九年冬末,我從香港到臺灣,大小手術計共十次,平均每年一次。就我的體質及貧血、失血而言,實在受不了的,可是,卻竟然挨過去了。這,一面是三寶、師友、居士們的加護所致;一面是我敢於和病魔鏖抗,所以病雖多而未死、而未廢。

由五十年到現在,我的生理、心理起了大轉變;就生理說,我的精力比幾年前強得多;就心理說我的思力比幾年前銳得多。因此我肯定我的生命充滿著力與光,我只要肯運用這種力,肯提照這種光,對佛法我穩有收穫的。近幾年來,我已將整個身心交給了佛法,佛法是離不開身心而體現的;我既將身心交給佛法,我自能以身心而體現佛法。儘管我離真體現還很遠,但只要此身不懈,此心不昧,此志不退,體現畢竟是有分的。出家,必須這種念常現前,內在的自淨性才會增上。我現在最急需的就是這。

我對生命的看法:儲蓄的力愈多,所起的用就愈大。生命從正、善業緣中所儲蓄下來的力,它會依附於身心而蘊化而創新的,生命如此無間蘊化而創新,生命的光燄、精彩,始能從生命極峰上煥發而豁露出來。沒有或不夠光燄、精彩的生命,是沒有多大價值的;人對沒有或不夠光燄、精彩的生命而感到大恥大愧,人才能當下提激而奮勇地苦學、苦做而苦懺。

出家學佛必須從這三苦入門,志性、根性始能堅實而猛利。智顊大師說:「所學者深,所破者大」,這兩句話一直支持著我。我的缺陷,是慧性弱,我的苦學、苦做、苦懺,全為了彌補這。我不將我的缺陷儘速地彌補起來,我對中國佛教決無真實作為的,因此,我常是帶著如焚如灼的心情修學。就我的觀念說:我在三學上能站得穩,我在一切處才站得穩,所以,我的苦學苦做說穿了,全為一穩字。我在苦學中穩得身重如地,腳重如山,我才能真荷擔佛法。

本來,大小乘都重視學,比較說,小乘學特別重「厭」、重「證」,大乘學特別重「悲智」、重「學」。我的厭心、證心不能強烈、悲心也不太深廣,但是我的學心卻非常渴切。所以,我的志性最適合於學。不過,智為體而悲為用的大乘學,像我這種平常天資來學的話,非從極端沉耐中專心苦學不成。因此,我一年前就發了誓:我今後決定以堅毅的生命氣勢激發我的學心,鼓運我的悲心。我的心著在三學上才會明,我的心著在悲上才會活;我學佛的目的,就在求空明與求圓活。這就是我今後所走的一條路。我惟有先走這條路,對佛法才能深入、發揮;對有情才能關注、度脫;對生命才能發達、把握。

我懇求愛護我的師友、居士們,多多鼓勵而督促我走這條路。

民國五十二年十月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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