── 敬祝福嚴精舍重建落成誌感

福嚴精舍重建竣工,當我接到「落成紀念徵文啟事」的那一剎那,心頭頓時湧現無限感愧,崇敬與深(自)勉(勵今後我對福嚴佛學院應盡、必盡的一分責任);關於感愧,這是我心底最深刻的一種負疚,殊難言喻!所幸的:真華法師以「堅心」、「大心」、「深心」,肩荷重建福嚴佛學院的艱鉅責任。同時提高佛學院修學水準,他為法為眾的苦心丹忱,令我崇敬得鍥念不忘。藏在我心底對福嚴佛學院之應盡、必盡的一分責任,與這番鍥念不忘的崇敬寢饋俱現。所以,我(以個人期望)向真法師建議(請求):福嚴佛學院既然重建完成,費氣力、耗精神的事務告一段落;今後正好集中智思,專心致志研修,講解與導教後學,照舊發心擔任住持兼院長的實際責任。我覺得:真法師的體能、願力與道義感,一定能義無返顧地承當下去;我想:印公老人及演培學長等都會讚歎而欣慰,這番話完全出自我的肺腑,因此,我重贅一句:今後我對福嚴佛學院一定實踐應盡、必盡的一分責任。

我三十歲以前,所學所修的,都是我國唐宋以來流行的法門:唯心、念佛、參禪(禪堂坐香行香)、持呪、禮誦等等,對持躬立己,深受古德感召,因此,做人大體不肯隨俗。談到知見,僅是一般的因果觀,因緣正法與深義,則無甚瞭解。「中日事變」結束後,偶而讀到印導師作品,稍稍注意到因緣(緣起)內涵。民國三十六年秋,我由奉化雪竇寺赴杭州武林佛學院教學。日夕與妙欽學長相處半載,察其言,觀其行,精雅篤穩,茶餘飯後,往往談及印公之思想與為人,印象深刻而景慕。三十八年四月逃難至廈門,印公與演培、續明二學長均在閩南佛學院講學,授課時,我經常細心聽講,對因緣大意始略有領會;對唯心、參禪、持呪等,有了新的認識、分別,這是我思想上一大轉變。

三十八年秋,印公偕續明學長等避難至香港;早數月,演培學長與我已先抵香港;嗣後數年中,經常得以親近印公,及向演、續二學長隨時請益。四十二年初夏赴自由祖國與印公及演、續二學長等共住,朝夕深受培育、熏陶,瑣陋狹隘之個性,逐漸轉為朗豁開闊之通性;我對「我我所」能力加克制、放棄,那都是印公的「蕭然無寄」及演、續二學長勇於為人所使然。關於這些,我平日很少對人談及,今乘「重建落成紀念徵文」之機緣,附此一述。

印導師廣博、獨到、精湛而深徹之智思、智力,把一切佛法整合、整理得貫通、精嚴。他的任何作品,都從「根本佛法」著眼,從「初期大乘佛法」探源,對釋尊本懷、正見,有極深的體解與契會。從佛法的核心執持,通盤抉擇看,他稱得上是個不折不扣的總持者。從他作品的涵蓋面看:南傳與北傳,東瀛與西藏,都接觸、抉擇,揭示得深確了當。他的作品內涵,都從他深觀的體照中透露出來;他以「阿含經」及「初期大乘經」作為他觀照的準量、定見;他憑著這樣的準量、定見,貫攝而抉擇「後期大乘」及「秘密大乘」,將佛法本質與佛法流行中所起的種種流變況態,從「印度佛教思想史」上探求、鍥入、析別,刨根揭底的和盤托出,佛法的本質與變質,於是乎舉體畢露 ── 涇渭分明。中國佛教界能具有如此的智力識量,完成如此的精致而充實的鉅著,太難求、難得了!他寫「印度佛教思想史」的主要動機(之一):要我們把眼光朝向「佛法」及「初期大乘佛法」看個究竟清楚。因此,他的許多作品,總是把「佛法」與「初期大乘佛法」接合得緊湊繫聯,處處提示釋尊正見,也特別讚仰聖龍樹的正見淨行。他對佛法的總持與精擇,將整個佛法都包羅、化融於他的意念中,可以說,智慧資源用之不竭;大小三藏成為自家的現成品。由於他對經義的思想演進完全摸清楚了,「論議」也精密深廣得無微不入,無難不通,當然能綽綽裕裕的總持無遺。

龍樹與無著,都是印度聲聞法及菩薩法的總持者。印公之學,奠基於阿含,致力於中觀及唯識,將中觀、唯識視為「二大正軌」;阿含、中觀及唯識的共同點:「緣起無我」。印公治學之準則:一切著眼於緣起無我。肯定著:這才是不共的究竟之說。他總攬著佛法樞紐 ── 緣起無我,也就與初期大乘的緣起性空銜接起來;這與後期大乘唯識學的「依他緣起」,本義上雖不盡相同,但無我的特質,還是一致的。阿含、中觀與唯識:大體保持、詮演佛法的特質 ── 無我。「佛法」說無我(Nirātman),否定各種自我說,也否定「奧義書」以我(Ātman)為主體的「梵我不二」說(參閱『印度佛教思想史』四〇〇頁)。「我」與「無我」,成為「佛法」及「初期大乘佛法」(包括後期唯識學)不與世間一切思想相共的界劃。學佛法,認清、肯定著這一界劃,思想才不會混淆、混濫得是非不辨,邪正不分。印公的見地,始終定位在無我上,也指出學佛者應遵循的定向;誰能體思、體踐這一定向,誰才能接近、領會「佛法」及「初期大乘佛法」的純圓性。所以,他的講解與行持,總是「回顧」、「返觀」「佛法」及「初期大乘佛法」,這,與中國佛教特重「後期大乘」「如來藏我說」,截然不同(注意喲!「開引計我諸外道故,說如來藏」)。我們學佛法的立場與行徑,要想從穩牢坦平中蕩絕障碍,滌盡塵穢,就得牢記「回顧」、「返觀」的殷重提示。近(現)代中國佛教界據我所知道的,提出「回顧」、「返觀」這二個名詞的,很少,印公卻時常提到它;我們學佛法,要真能不「數典忘祖」,就得將這二個名詞鍥念鏤腦。

從「無我觀」中透脫「我見」的堵閉,體會與觸照的,現豁豁、明切切的緣起理則與緣生事相,當下思念的,當前應對的,無不證印得的的歷歷。釋尊因地對治的,果地覺證的,都不外乎緣起的流轉與還滅,壓根兒尋求不出任何自(我)性。他憑這樣的覺證教授弟子,弟子們依這樣的教授而修學,遣除了我我所執,便同他一樣的「同坐解脫床」。由此可知:生死流轉是由迷於緣起所致;反之,生死還滅 ── 悟入緣起無性,則究竟解脫。這是釋尊超出世間最純正的知見。印公的自修化他,總是秉持著釋尊的如是知見,所以,他的著作、說法及行事,一切都憑緣起(智)的體察,洞照而決了,直從佛法本義加以闡詮、發揚,一股腦兒拋卻「自家知見」;自家知見不現行,念頭的佛法則自然現行得活活絡絡,昭昭彰彰,也許他就這樣成為佛法的大總持者。

釋尊當時度化的弟子,除彌勒等極少數利根外,大都是厭世獨善,急求解脫的根機,知見純正而大行欠缺,對雄和堅忍的菩薩道的開闡、發揚,尚待時機。這,透過部派佛教的大眾部的青壯比丘們的提倡、運動、活躍,大乘精神與氣象,日見蓬勃;接下去,「內秘菩薩行,外現是聲聞」。大乘氣運的發揚就可觀了。大乘行者的特色:「發菩提心,修菩薩行,成就佛果」為標的,這是無我智與緣起悲的綜合倡踐:從無我的深觀中伏除我見、我愛,從緣起的(平)等觀中調治我慢、我痴。世間的生死流轉,惑業迭起,大體說,見造愛續,慢釀痴執,聲聞行者覷透了這,則急求超脫三界;菩薩行者面對著這,卻發心耐受生死苦惱;於生死苦惱中學大智、觀眾機,振大悲、恥私怯,因此,菩薩的抱負與器量,徧學世出世智,廣修(生、法)緣無緣慈,不求自了或速成,一切從久積(福德廣)大(施)捨中,自自然然底圓覺圓成。

歷來發心承續佛法的大心之士,莫不致力於佛法的純正圓淨,龍樹與無著的特倡緣起,從緣起的深智大悲中,抉擇而施設一切,成為後代修學佛法者的最佳典型。印導師對(根本佛法)聲聞道的純正與(初期大乘佛法)菩薩道的圓(淨充)實,體見而積集的極深極廣;對於龍樹、無著學的精微奧邃,賅攝備足;以故,他所學的不滯,所見的不遺,所擇的不蔽,所行的不偏。他能如此的總攝一切佛法,憑我若干年來的細心窺察;他的身心智化了、法化了;他智化、法化的生命、生活,從平實、平寂的觀照中,情見轉化為智悲。所以,他能以善巧智將人導入深淨,以平等想令人開豁寬厚(導師的隱德涵量,跟他久學久處的,才會親切領略)。他的智察中體現的,智詮中吐露的,儘管那麼樸實無華,但從他思想底裏的真功力、大心念、深智慮中著眼、著意,則不易領會、消化。因此,當我閱讀他的任何作品時,總是從屏息歛意中字字注目,句句提心,久久深思,才能體認宗趣,憶持精華。因為他作品的特色:全面顧到,深度闡發,一溜眼,一掉心,則徒耗時光,了無進益。他的一言一行,都與他的深觀、深行能應一致,所以,讀其書、瞻其行,都必須深深體味他的法乳純(不雜濫)圓(不偏缺)。我時常這麼想:(太)虛大師悲能契智,印導師智堪運悲,他二位是我們最應仰效的對象;虛大師示寂了,閱讀他的「全書」,可以激發為法為人的熱忱;印導師雖已八六高齡,而他「現在,我的身體衰老了,而我的心卻永遠不離(佛教)少壯時代佛法的喜悅!願生生世世在這苦難的人間,為人間的正覺之音而獻身! (參閱『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』末頁)」這番話,這種精神多麼積極,悲奮;多麼撼人心肝,動人肺腑!從這種撼動中激發得決絕不怠、不逸,他老人家的純圓法乳,才能從我們的精誠行願中,化作智光悲潮!

前面所說的,是我對導師的感愧及讚敬;現在,我想對正在福嚴佛學院修學的僧青年,提供幾點修學上的意見:

一、內明外正之學

釋尊給我們開示的「教授,教誡」,一切都著眼於現實身心。學佛法,對身心理解得正確、深刻而肯決,內在不受情見慫恿,蠱惑,困縛;外在不為人(物)欲誘引、調弄、作害,向上的大路頭,則步步踏實,念念扣緊。生活中以戒學為檢點,從檢點中以「慈」驗戒,自他則能和樂共處;生命中以(動靜寧穩的)定學作資潤,從資潤中以「平」(柔)養定(毋需機械式久坐;久坐者必(昧)弱,不(善)坐者則亂),意境則能澄清向安泰;生死(觀)中以慧學做導依,從導依中以「直」(不偏不誑)用慧,則能擇抉事理,遠離乖謬;生活、生命、生死中,如此的檢點、資潤、導依,念頭的佛法不為緣頭的事相所蔽,緣頭的事相常以念頭的佛法察照,現實中勘得破(自在利落),(智觀的)真實上提得住,出家的立場與行徑,則四平八穩,形象中涵蘊與流露的,則不離三寶、三學;也就漸漸與三寶、三學相見相契。

三寶成為我們氣質的熏發,品概的鑄鍊者;三學成為我們日常的監護,非常(時)的見證者,死活安危與逆順苦樂,全都紮紮實實地繫緣三寶,踐履三學,不以名而虧實,不為利而忘(第一)義,三業上現行的便沒許多掛絡盤錯。無始(來)的惑業由此而「損減」,無量的善根從今而「增益」,修學的樂趣、奮興、毅力與決性,則旺挺得莫可折退、奪毀。僧青年應執持的根本觀念:學佛捨我,以法遣情,效(賢聖)僧除私;人格的標徽 ── 淨化與圓化,知見的準量 ── 正化與空化(了無滯著),形象的表徵 ── (慈)和化與真化(不裝腔作勢)。活得樸素,做得精誠;三學成為樸素與精誠的底襯、前衛。人前面立得穩,人中間活得透(不混不倒),人後面(把人)撐(托)得住。不隨流而以「法」練心、執心,不溺世而以「律」立身、(警)勵身;「法」與「律」成為維繫身心的軌模,不戀身污身,而藉身行道;不怠心劣心,而提心振念,就這樣,身心於「法」「律」隨順得不脫節、不失念,內而所思外而所作的,明正得不覆不曲;從明正中實驗、力行的一切:緣不著我,因不匱人,能這樣,三業上表現的,則不離聲聞行及菩薩行 ── 「三法印」與「一實相印」貫通無二 ── 。

二、深耐銳發之行

明正中建立出家的決定意趣,從自覺自利中安頓身心,解行相應,有軌模、有理想、而特別著重出家者的根性改善,器度開廓的僧團,總是先這麼著眼、著力。從史實看,佛法豎面的直接傳承,橫面的廣大闡揚,畢竟以出家眾為主體者;出家眾代表著:集聲聞行、菩薩行於一身。菩薩行者的特徵:不爭樂享樂,不避苦畏苦(不造惑業之苦)。看得破、放得下世俗之樂,菩薩與聲聞行者觀念相近;不同的,是:菩薩不急求解脫,造福樂而(現前)普利、(久遠)迴施眾生,把福樂視為利濟眾生的善方便。福樂的反面 ── 苦惱;世間的實相 ── 苦;菩薩面對而承當的 ── 有情與苦惱,有情最渴求的 ── 福樂,為著導提眾生進入佛門,菩薩就得深植善根,廣修福德,以出世福 ── 「無貪」而造福不已,捨福不享;德勝於福,福不累己而益人,德能效佛而忘我;忘我的志幹與精神,勤勇無間,愈挫愈振,訴苦道怨,便立刻感到無比羞愧!

這種最強烈的羞愧感,乃是菩薩入生死,行佛道,練(勇猛)「氣勢」的唯一刺激(力);懈怠或忘卻了這一刺激,則萎靡懦縮得袖手裹足。所以,菩薩一發心,經常以這樣的羞愧感,掀起猛悍刺激。一般人大抵從痴妄的直覺中追求福樂,菩薩卻是從諦觀中驚覺福樂;以此種驚覺與羞愧交勉而成的志性、品概與施為,堅耐與毅持的淬礪,則習慣得從容應念。凡是耐得住也耐得安的,才發得開也發得(久而)透;菩薩行者,端憑這樣的耐與發,察核、考練而責成自己。菩薩行必具的條件:大沈穩、深積集,長銳發,銳發得向上果敢,向下懇到,給人看的不餒氣而振氣,策已作的能絕情(私)而(迸)湧(廣大)情;這麼樣的絕與湧果決了、充沛了,人間世對菩薩的真風操、熱血忱,才當面體認、證實得畢畢真真。菩薩道普為人間世所渴慕、急需,急需得「若大旱之望雲霓」,所憑仗的就是如是的畢畢真真。僧青年學菩薩道,修菩薩行,用得正、擴得大這樣的情,才可貴;才能為人間減輕或解除苦惱。

這時,能把定佛法特質,不落流俗見行,太難,更太可貴。因此,發心修學:深入佛法源頭,直見根底,自覺不受惑,覺他不誤導;誓志親近善知識,聞熏或閱藏,勤讀或精讀導師(等)著作,這等僧青年,彌覺可敬!我覺得:目前台灣佛教界人才濟濟,活躍得非常生動、興旺。如果有若干位前瞻高遠而篤實的僧青年,深耐而沈得住氣,銳發而振得透心,未來活躍得明明了了,生動得的的切切,說的不讓自我開口,做的能令他人發心(安心),能如此,身心便不離、不負三寶,觸處生根發力。於此,請牢記導師所說的「晚年多讀經典」,這句話很平淡,也很響喨,我讀了不啻「如雷貫耳」,深深體念著他的精神、意興與願誓,二六時中都對佛法貫注無間;我們跟隨他學習的後輩,怎能不從解行中深耐銳發?!

三、寂滅平實之慧

深耐得不離佛法,銳發得能用(能續)佛法,起心動念與接人待物,法觀調伏而不耽情想,僧格上內持外現的,恬澹中的寂滅作意(起觀),則能於日常事行中注念、隨念而入念;念頭底裏運持著寂滅觀的覺照、革汰、新(善根)舊(惡性)消長得分明、的實,言行上處理與察督的,大體上就都能一片公誠,一味敞廓。佛法流行於「人間」給予「人生」最真切的啟示,最透闢的導向,所憑依的是聖者們寂滅的體證與弘化者恬澹的風操配應,所引起的化用、化德。約凡夫階段的出家眾說,深悟、行深寂滅的到底不多;但從所學、所趣的說,畢竟以寂滅為宗歸,所以,我們最應留心處 ── 寂滅。出世間的唯一正道 ── 寂滅,深學、深觀而不忘寂滅,應對交往中提得著寂滅觀,不求速悟(冒充開悟的太多),而猛伏粗重(惑障),身心寧貼,志趣端整,一切從平實中學得安穩,做得清嚴,聖者們的教示、品德,也就成為我們的明鏡與良藥。

從修學的自驗、自踐說,首應著重平實,不好高騖遠,不淺嚐泛應,捨神秘而倡正道,事相上的眼,明觸得能透能了,理性上的智,精擇得不疑不蔽。佛法的命脈 ── 智慧,學佛法,最特出的 ── 以智慧解決問題,也以智慧攝持而完成一切功德,舉喻說,一切工程有了水與電才能興建,同樣的,一切功德有了智慧才能完成。生命中的大障壁、深黑窟 ── 我,世間的一切觀念、思想、主義……,都跳不出這堵大障壁,照不透這個深黑窟。佛法中的無(「主宰」)我(觀)慧學熟了、用明了。惕警得一觸我頓如觸電,念頭敏利得這麼樣,不讓自我盤據自身、自心,念頭上從未意識到的另一境界 ── 「實相」,才開始從我們意念中多少有些領會。「實相」 ── 「畢竟空性」,是貫攝世出世間一切法的通性、通則,不偏屬心物或某一邊的。從實相空的如幻邊說,緣起而有的一切因果歷歷分明;從因果相互為緣而現起的一切看,卻又了無自性;不撥因果亦不執自性,遠離自性而建立因果;從因果相生而勝解因緣無實(性);從無實中而遮遣一切見執,不為諸見所動,則「能動」 ── 無住、「能出」 ── 無蔽;如此的無住、無蔽,便能透脫一切實執,而契會諸法實相 ── 畢竟空。

延續佛法慧命的僧青年,從因果分明,因緣分別中,謹飭而諦察得不苟不雜。一切時處都平實得不矜不矯,慧觀上體解的不離有為生滅,不乖無為寂滅;生滅(死)中不為有漏所囿,寂滅(觀)中常修無漏福慧;增無漏福慧不隨有漏漂溺,於有漏生死中盡作有為功德,有為功德勝過有漏惑業,出生入死的大情操、猛心力,則能於生滅因緣中,或深或淺而領會寂滅實相,行於生死而堅忍有為,勘得破身心學佛,展得開手腳為人。

四、徹健極淨之悲

僧青年的智思、從諦觀中了達緣起無性,解除一般人的命根耽戀,以「法」為「根」的責志強韌而真切,重法甚於重命;法,化為念頭眼底的光與力,思潮中湧現與意興中豁現的,一切就都法化了。釋尊教育不共一般的特色:轉「情化」為「法化」;發菩提心,行菩薩道,也就是秉遵釋尊此種教育的實驗、實踐、實證。這是釋尊「教授、教誡」最究竟的啟示、導轉。學佛法,肯定而把緊著這,知見理解與施為練達的,一切才能趣歸佛法大體 ── 離(染惡)欲、大本 ── 離痴(邪見)。接受釋尊教育的僧青年,時時提醒離欲、離痴的觀念,正法成為念頭的慧炬與囑累,「法化」的信受、改造與承當,則毅然、決然得絕不猶豫。「法化」得命不戀我,命化為法,撇脫命根的頑執與劇怖,「法化」之念與願誓之心融而為一,悲心、悲行與悲德,則深厚、懇篤而真誠得感人、涵人而成人。

觀緣起而內遣我愛,倡緣創而外化眾生。捨己為人的菩薩行,奠基於此。一般人最喜好、急需的:慈悲的關注、體貼與護念;菩薩最重視眾生的這些需求,所以,也就特別練磨而激發悲願。入世不溺、化世不倦的菩薩精神,逼自己淬礪與煉鍛的 ── 「健」與「淨」。約世間(某些方面)共德說 ── 愛,虔敬與真摯相應的愛,確實對人類發揮了許多可歌可泣的偉大德行;但由於愛的特性 ── 「自體愛」,絕大多數人對這都酷戀得極端強烈,所以說:「愛莫過於己」,因此,儘管說愛人,其實,是因愛己而愛人。大菩薩們識透了這,所以,從世俗之愛的過患中直制而直破情識,直學而直運智悲;以智悲的巨力大願,勇猛地斷脫情鍊見枷,探出大頭面,豁開大胸襟,挺特地發揮超世精神,入世品概。這麼種精神與品概表徵而證印的 ── 「健」與「淨」。學菩薩行,徹頭徹尾發達而完成的,不外乎「健」與「淨」。大健性凌越(個己)生命情感的纏掛。真淨(無著)性貫察於生活、生死情操的警照,面對現實不惑亦不隔,目瞻(久遠)未來不(自)了亦不疾(成佛道);不以懦怯自居而求加被、開悟,不許高慢自滿而逞放逸、狂悖。奮奮覺覺地學應學的,學得喜悅朗廓,遣消了沈鬱悶滯;果果敢敢地作應作的,作得安詳虛默,開豁得明的了決。不忽於現實,不怖(艱困)於(無盡)未來行道化世的根性與膽識,其性習與性向,朝朝暮暮都這麼自發、自強、自立、自持,不肯怠誤自己,不敢欺誑三寶,不忍孤負師長(及眾生)。僧青年中大器量、深(厚)心地,(上)善志性(行),念頭觸的與意底誌的,盡是如是。畢竟如是!

現代僧青年應有的抱負:淨得不苟,不粘,不惑,無形中分分明明見三寶;健得不敗、不倦、不畏(生死),有形中誠誠懇懇為眾生。在眾生面前所做的,都是對十方三寶所許的(行願);智觀入念而不忘三寶,悲行及時而不捨眾生;這樣的不忘不捨,成為僧青年身心中的大呼聲、真動力,徹健極淨之悲,便直向諸佛菩薩看齊,做的與說的,便直從空明、空闊中,呵絕空洞、空斷。

上來所說的,好像是給正在福嚴佛學院修學的僧青年一番鼓勵。其實,這是我個人自學、自勵、自持與自發。今乘重建落成誌慶的機緣,樸拙地寫出來,請諸位同學看看,不敢說是「借鑑」,只是以一片虔誠心祝願:「體解大道」、「紹隆佛種」。

末了,我還要贅一贅,諸位同學們,務要耐心、發心在福嚴佛學院認真而長遠的修學,不可孤負住持院長法師重建的那番苦心、「堅心」、「大心」與「深心」:千萬不可像我那樣的愧對導師!

民國八十年七月廿日在警危室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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