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星期六午後,我從俄亥俄州體檢回來,陳文強居士告訴我:李教授往生了,瞬間頓興無常之感!

李教授青年時代已開始學佛,四十年前我在臺灣福嚴精舍修學時,星期六或星期天他都和許巍文老居士(現住德州)等到精舍聽印公講授中觀,從未間斷過,他的佛法基礎與行願品概更提高、紮實了。從紮實中進而落實了,對印公的崇敬、健羨,真個沁入肺腑,顯現心目。由於他修學精嚴,察究深廣,從心悟身行中所體倡的,對學佛者引起了點撥與樣範的啟傚。我所知道的,印公在家的男弟子中,得之於印公而受用甚大的,李教授夠稱得上第一位了!

二十多年前,他全家移民美國,執針灸業為人解除身苦,收費極少。他的佛法從未離開他的念頭,因此,深深地領會到身苦由於心惑所致;果真解除了心惑,身苦則必然減少或脫離,就這樣底立刻放棄針灸。著力、盡力研習而踐持佛法;從習踐中增強、激發著行願,弘闡佛法的意興騰漲、策驅得到處義務宣揚,義命奉獻,所起的影響與感召相當相大。許多人對他信仰濃郁得「服膺」不忘。「因緣」,他看得非常重要,總是那麼緊切地把握而創造清淨因緣,從淨緣中建立正確思想,譴呵怪異術伎,顯揚真實佛法。「好行真實」的菩薩道,久已成為他三業中的標誌,人們從他的三業中看清楚了這標誌,也就循著這標誌邁向人生正軌,在家學佛做到這般田地,值得人們歎敬了。

十多年前秋天,福華傢俱公司張氏伉儷邀我來新州安住、宏化,那時,李教授久已定居新州,彼此因而經常相見。住處每月一次的佛法共修討論,都請他來對信眾結緣,大家都喜歡向他討教,他不僅傾心詮演,我常常一面領會他說的,一面也注意他的(精)神(姿)態,他每次都那樣的脊梁挺直,手腳安置得正正齊齊,看不出些許做作、勉強。這麼十多年下來,我對他的知與行,有番大體瞭解,現在簡誌如下:

他從印公聞熏、探究而諦持中觀,對三乘共法與大乘不共法,領會的都相當深確,所以,他的知行綜攝得既落實亦開闊。激賞而倡踐大乘道的主力有二:一、出家的青年大眾;二、在家的熱忱男女。釋迦佛深深地理解到在家眾多半耽著欲樂,巧善地以正法導之 ── 戒、善、定、慧等;將這些正化、深化、廣化了,廣化得以空為方便 ── 不著不厭,心地與器度,則漸漸地與菩薩道相順、相應;相應得窺見諸佛因地中「曠劫」的深觀大行,自家也就發心於「永劫」中誓不退沒,頂承佛道而拔提一切(苦惱)有情。大乘行者的超特與卓練處,普為人際造淨眼、造利根、造健膽、造大緣、造新心、造新境(淨土),熱切豪凌中以六度配合六造,若身若心則必然地能淨、能利、能健、能大、能新起來;新得徹頭徹尾地光光鮮鮮,光鮮得身心猶如明鏡般高懸,盡讓人看得透自己,也導點人們照亮著身心,人際間就這樣見到菩薩的意趣與面貌,火烙般的印象化為人間的無盡光力與熱能。

為虛妄糾纏極難振脫的顛倒有情,所缺乏的太多、太苦,菩薩的悲行與智觀,便從這裏提照、騰掀得愈熾愈震;熾震得忘卻身心,惦掛眾生,菩薩就這樣被稱為大有情的。大有情的菩薩最好樂、最踴躍的:廣為眾生作牛馬,作無代價的義工忠僕,激策而交織成此種工僕的氣志者 ── 壯絕的心與熱沸的血。李教授若知若行的一切,從他說的與做的去印證,風範與骨力,總是那麼一貫、一味地顯現出他對中觀 ── 性空 ── 的體解與承發。以故,他所學所行的空:不說一句空洞話,不著一念幻有相,做到觀空忘我,行有為人,道道地地的做成個十足的義工忠僕。

善學(行)中觀,講(倡)中觀的李教授,對於緣起性空的義蘊與理致,心目中體觸得熱絡而明切,所以,他的氣貌與德性,總是那麼藹然如春,豁然若空。處處結緣,人人見面;凡是向他請益或問候的,都回答得詳細貼實,謙謝得溫摯虔切,沒一絲絲老氣疲相。佛陀給予世間和而正的啟迪,真而淳的體慰(衛):智不著我,慈必為(世)人。有情內在釀發罪惡的淵藪是我,外在橫作兇戾的身手也是我,大權勢將氣魄鼓搧野性高漲,氣燄莫遏,瘋狂逞意,人類與一切有情的慘禍與劇苦就夠受的了!世尊的出家求道,誓成無上正覺,就是為了決絕地透底鏟除此萬惡之根 ── 我、我所。「無明」與「愛結」從此失卻了憑依;繼之而起的慧業與悲德,便成為無上之光與無極之願了。

內在的德性厚實了,與之相應而流露於外的德行,則自然沒什麼裝作、敷衍,人相中的菩薩心(行)就這麼開展出來。學佛陀,先要學成一副菩薩嘴臉,菩薩嘴臉乃是佛陀德相的初型,這般初型修發得注心注力,必寬必真,人際間才能憑菩薩相漸漸思念、體瞻佛陀的內涵與外展的深廣莫測。菩薩相表徵著佛法的一切:沒有菩薩的莊嚴相,就顯不出佛陀的一切。一心鮮熱、一臉春風的李教授,一見人總是滿嘴柔綿綿的「愛語」,盡讓人聽得悅耳暢心,從他的語意中體味到佛陀的親切、真實。這,由於他活在佛法中久了,菩薩的心地與氣貌,涵豁得深厚坦朗,盡將肝膽肺腑剖瀝在一切人面前;從他的肺肝中看清了菩薩的真心熱臉,體瞻著佛陀莫可言喻的境界。他這麼種吸引與導啟的功能,全得力於幻有上看得透,真空中學得耐;耐得不覺得耐,菩薩的志性與面貌,待人接物中才泰泰謐謐地導應得沒倦厭神態。

他所存的與所做的種種,跟隨他學久了的人,都體驗出他的觀行與佛法相當密切,因此,從他身語上看到襯現著聖人的底質、義味。四十多年前他在臺灣石油公司服務時,即已被員工們尊稱為「李聖人」了;因為他念念處處著力策發展現菩薩心腸,所以大家都認為他就是一位菩薩化身。大乘法的流行、感召與通濟,除了一逕承當險怖、練達逆挫,最重要的 ── 長時大空中永不退沒的行願,撐頂此行願的 ── 菩提心,面對諸佛與眾生發了菩提心的,朝朝暮暮則不離諸佛,不忘眾生,罄諸佛之心為眾生、待眾生;見眾生之苦必念諸佛、必效諸佛而救苦,學菩薩道就這麼將諸佛與眾生看作一體,也就這麼永恆地行菩薩道,活在一切苦惱眾生中。

修學佛法的功候深足了,從法喜中鼓舞著身心,從法樂中安置了身心,不介意個己苦惱,對眾生苦惱則肯得發心,勇於現身。真肯得奉獻身心的菩薩行者,菩提心中總是充滿著(諸佛)呼聲與(行願)策力。如此的呼聲與策力,李教授聽得太久了、太響了;響得他踏著冰天雪地,邁向蒸籠似的酷暑處為法為人,忘卻了自己已是八十多的高齡,真可謂「將此身心奉塵剎,是則名為報佛恩」!

李教授的德行太值得懷念了!他引起人懷念的地方 ── 行菩薩道,我們肯得發心、獻身於菩薩道,才能真切而永恆懷念他!

佛曆二五四二年九月六日午後在新州驚危室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