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淨、和合、安隱、離苦,是僧教育的具體要求。前二者是約業行的制染與相敬說,後二者是約精神的寧謐與相度說。僧團中必須做到制染、相敬,制度與規模纔立得起來;必須進入安穩、離苦,淨法與意念纔相應無間。安隱、離苦,全從果證上說,是故僧教育特重果證。

果地聖者特徵有二:一、諸惑斷盡了,絕無絲亳自私意欲;二、品德圓淨了,於塵俗無染污反應。從身到心通體光潔了的果聖,四威儀中純是淨法與正律的昭示,其攝導力極強大。真能持續諸佛法脈的是果聖,沒有了或者不多,佛法就難以健實而開展。果聖是法海中的智者,不斷地將甚深義蘊掀揭出來,無量有情在法光的照引中,一陣陣像潮般的奔湊到寶山來,獲得富樂自在。佛法的活轉與熾盛,全憑果聖的法力滋養,他是諸佛法身的轉現,亦即等同諸佛出世一樣,我們對他應極崇敬,渴慕而繼武。

僧教育最理想的教學者─果聖,從正見中徹照著證境,從正語中提示著證境,說的做的極其真純而深刻,學人在這一絲不苟的學風薰陶中,障習纔能徹底斷除,品學才能決定成就。真精進,真慧解,是從絕大精神的激勵中練成的,有一點得失心,這精神就堅持不住,慧眼不開,法義不徹,全是這在作祟。凡僧的心常在得失中,心頭的空間太有限,容納的佛法很少,就是懂得比較多些,也不能從真切中把學人帶上正路。聖僧的心超出了得失,心頭的空間非常闊,體解的佛法很多,在德量汪洋與學力精粹中,他自然會把人帶上正路的。僧教育有這種人主持,就不用太擔心了。

斷煩惱是僧教育的特質,受僧教育即是學斷煩惱法,不斷煩惱的人雖然也能教人斷煩惱,但到底不比斷了煩惱的人,教人斷煩惱來得快,來得真。帶著煩惱教有煩惱的人,不是學力夠就行的,問題是在障習的現行中,常令學人起反感。學人對教者起了厭心,他觀念中就沒有真軌範、活榜樣了,信心就會低落。上根人直從佛法本身的純淨上著眼,全以佛法及一分真淨僧為最高程準,教者品格再差些,他也不會退心的。下根人大都著眼於教者身上,對他一厭了,對三寶的淺薄信念就會一起喪失了。煩惱漢教煩惱漢實在嫌差,(我不敢說現在辦僧教育的人沒有聖者),這樣,就越發感到三學賅備的果聖者的可貴性了。

佛法在行踐上最重實驗,斷了一分、多分及全分煩惱,因之就不會被一分、多分及全分情見所動而起反應。進入於雜染絕不反應的真聖域,這時纔經得起妖魔絢爛的考驗。斷惑證真的主眼在此。從絕不反應中透出來,時時與正法、律相應,四平八穩地任運宣化,佛法始能到處著地生根。這全是果證上的事。

果證是由學法而悟入證法,學法的歷程有次第,所體悟的義諦也有淺深(就漸悟說),在精進中深入一層層的義諦,遠離而撇盡了一層層的塵妄,智與理相應無間,則證得極果(約二乘說)。諸佛將果證分成若干階位,有兩種用意,一是就悟入的程度上有此必然性,一是指示比丘們在行道步驟上要自勉自驗。於漸證中歷次而臻於圓證,一一階位都有其特殊體驗、決了,於的的歷歷中澈契三法印,這纔成為佛法的過來人。

學法不重視果證的階段,不肯逼著自己向果證的階段中走去,這就同兒戲一般,學了也等於沒有學。修練最怕墮入渾漠境中,這是空洞、枯寂、黑暗、痛苦的深淵,著定外道與主靜哲人,莫不走入這條絕徑的。佛法最反對人這樣做。就勝義空說無證無得,但卻不妨說有證有得;這同虛空本無一物,但卻可於其中分別種種事物一樣。證空是「自性見的寂滅」,與渾漠空洞絕不同。佛法於有中說空是為著防制常見,於空中說有是為著防制斷見,剋就具體修行說,是如幻有的敷演與勝義空的證入。甚深空義決非一生或一悟就能圓證的,必須多生多劫栽培,果證的品級是在這種觀念中建立的。佛法的富貴性全從果證中顯,忽視了這,就永遠是一個貧子。

外道們很少談果證,波斯匿王曾經這樣問過世尊:宿重沙門─六師─從未自稱得無上菩提,你這麼年輕為什麼便說證得了呢?這雖然帶有幾分考問口吻,也見出了世尊與外道之別。「異道一切空,無沙門,梵志(果)」,「異道」們因為沒有無漏慧,一切煩惱就斷不掉,怎能解脫呢?得果與不得果,全看修學的方法邪正作判斷,佛法以八正道為修學的軌範,勤學久了,就會從正定與淨慧的相應中而得果。異道以八邪道為修學的工具,做得再勤苦些,最多得到有漏定罷了,這依然是生死中人。佛法一面從果證上,顯示出與外道不共,一面從果證中,流露出真實行,提攝著無量信眾的心,這纔根深蒂固的流傳下來。

其心如空、如淨如霜的果聖,具有極渾和而極精嚴的超特品德,從渾和中攝眾,從精嚴中律己。渾和而絕不渾濫,則合於正,精嚴而絕不精悍,則順於善。以正導善,以善養正,是佛法行踐上的兩大準軌。從法性本淨中深觀法相的繁複性,不著而亦不捨,正與善纔作得恰好。自己澈底正了,澈底善了,纔能將他人提引到正、善中來。

聲聞僧特重「於現法中自知自覺,自作證,成就遊(自在)」。逼緊自家於現世中求悟入,撇盡躲閃推倚的惰性,這種精神太健了。佛法的真實性,全憑這種不肯錯過當前的精神中顯出。懂了這,纔知道佛在世及滅後百年,正法為什麼那樣興盛。

果證是此丘們對佛法與自己的一種真交代,能交代出對三寶恩德及善信的供養,纔能報答而消受。不能交代的,則永遠祗作得個負恩負債的眾生!證果即是「見法」,見什麼法呢?見緣起法。從緣起性空中,體得諸法自性畢竟空寂,便能漸近或圓證涅槃。但緣起法是很深的,而涅槃法卻更加深。有的比丘對這還深生恐怖,誤解為是生命的消滅。證了果就不會這樣了,所以說(初果)「於世尊法得無所畏」。最極深廣的諸法,不從它的真實性「寂滅」悟透出來,沒有一個不起疑畏而退墮的。聲聞乘力倡果證,主要是針對著這。

僧團中的無上莊嚴─果證,這種比丘一多了,淨行中所蘊藉而洋溢出的,全是淨德。淨德所被之地,即是淨力的遍透,佛法光輝全憑這三者而煥發輻射。果證是最究竟的保己之道,比丘們必須先保住自己不墮落,然後纔能於穩健中度人。昧於保己之道者,莫不誑己而害人。聲聞法處處特重著實與怯弊,證了果纔能著實而怯弊。這種精神一低落或者沒有了,法門中就到處是馬虎是穢濁了。我們的觀念若不想從果證中求安頓,它總會或重或輕的與流俗習氣接近,磨擦,鬥諍,搞得一團糟的!

一個果聖就像撐持法門的一根巨柱,許多果聖就像撐持法門的許多巨柱;法門在許多結實的巨柱撐持下,從基層到頂層就處處顯得鞏固而牢靠。比丘護法端賴實際操持、證驗;表面浮力祗能湊熱鬧,業識的巧作表演,一耍穿了,比沒有佛法更壞,更討厭。果聖滅盡了業識與巧作(約阿羅漢說),一切施設皆契於真淨,在這種作略中闡揚而履踐「法,毘奈耶」,三業纔會調和而兌現。

求真,信仰高度宗教的人都有此意念。但因方法用錯了,對真理總是陌生。如果一旦碰著證真者,用簡明的語句把真理吐出來、聽了感到正確、深刻而透快,當下就會開悟的。舍利子、目揵連等就是在這種情形下得度的。有了證真的人才能引導人而證於真,沒有,縱然有人有證真的可能,因為無人引導,就會耽誤下來。僧教育機構是道場的別名,道場中時常有比丘等獲得道果,這纔不會令人感到空虛、淡薄。

三乘都重視果證,不過,菩薩特重於智故,曠劫廣學道相,二乘特懼於惑故,短期急求速證。大乘經說菩薩不證二乘果,因為這容易「沈空」,但就菩薩廣學諸法說,二乘法是必學的,學精了,觀熟了,雖不證也就同證一樣。從般若「三乘共十地」看,大小乘的關係並未嚴格地劃開,後來一部分大乘經論特重「菩薩十地」,小乘與大乘這纔離遠了。

依我說,菩薩並非絕不證二乘果,不過證而不住罷了。古代許多大乘行者,大都是證小乘果,高僧傳這類記載很多,難道他們都甘願自了嗎?不是,這僅是表示自己沒有空過,以此為基礎而向上進修。法華會上諸大聲聞都迴趣於佛道,足證大小乘果不是絕對隔別的。從聲聞果而迴趣於佛果的聖者決不會退墮的,這比新學菩薩發心多而成功少,超勝多了。大乘行、果極其難學難證,小乘行與果也很難哩。以小乘行、果(不要沉空)為階梯而上進於佛果,中國僧教育應以此為重點。

我們絕不應輕視二乘果,「二(乘)人出現於世,甚為難得」,「平等禮聲聞,則為禮諸佛」,釋尊尚且這麼讚揚二乘,何況我們?「三乘之道皆出乎(比丘)眾」,釋尊特重重果證的聲聞僧,因為他們是傳承佛法的主力,般若會上聲聞「轉教」菩薩,是個確證。末法中要想為佛教培養出一點元氣和生機來,祗有寓果證於僧教育,師徒們的精神、意志都向這上面鑽,節操與氣概纔會堅、會高,纔會有一批清淨僧出來使人耳目一新。

民國四十九年佛誕日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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