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個世界佛法的流傳、發揚、推廣,應以比丘僧等為主體。菩薩僧在佛法中雖極其重要,但這個世界從未有菩薩僧團出現過,因為菩薩的身份不定,或在家,或出家;教化的範圍不定,或此界,或他方,著重方便的隨機應導,僧團就難以從固定中創立起來。因此,比丘僧等就成為護法弘法的中心。

夠水準的弘法僧材,短期間絕培養不成,要在長期中受過完整的高度僧教育,行為、知見穩定而正確了,才能從無求無著中而隨力攝導。僧教育的內容:「教授」、「教誡」。「教授」是以「法」為重點,從理論的深觀徹照中而斷惑開悟,這是趣入解脫的基因。「教誡」是以「律」為中心,從事行的嚴禁密防中而離罪除悔,這是獲得清淨的主力。僧教育的特質─超脫情愛,諸結中情愛的染繫力最強,生死流轉以此為本,截斷流轉是佛法的唯一要著。比丘們所教所學的,應以流轉、還滅二門為主課,對正法認真的聽聞、思擇、修習,證入法性本淨的聖域,情愛徹底廓清了,便從流轉中而獲得還滅。僧教育的關鍵全在這上面,我們應該時刻體認著。

攝心是證入還滅的前方便,心被自己提攝著,就不會向流轉中妄緣。心是黑暗與光明的集合點,若縱心而外馳,在塵染的誑惑、斲喪中,就被無限的黑暗掩蓋著。若攝心而內照,在清淨的體思、悟證中,就有無限的光明煥發了。心攝得緊、攝得深,光明就發得透、發得長。在無盡光明中所契證的(有為、無為)法性,當然是究竟清淨而無纖芥滯隔的。心是一切力的來源,無限無量的力都發之於心,至少,一切力離開了心就無法發現、運用。能攝心就等於攝著一切力。

釋尊所說的「二甘露門」之一數息觀,全是為著攝心。僧青年攝心向正法上鑽仰體認,在正法中活得煞有意味,身心中充滿著法喜,善根善力日漸深足了,到那時才會心強志健,心淨行正哩!要攝心就要先止息(邪染)心,心必須息到底才會活得透,斬斷了利害得失的罣礙,從正心正行中直對著正法而邁進,心才會息到底而活得透。這是無限健氣與剛勁的奮發。心活得夠力,對玄秘艱深的法義才敢著意鑽,才肯拚命學。

法身是從修習法義而來,法義是有漏、無漏諸法等的龜鏡。圓證法身,即是從福慧的積集圓滿中,而徹見有漏無漏等諸法實相。法義所詮的境─法界─最極深廣,體認而現觀此法界的是心,在無形而又無量的心中,其涵量之大與蘊藏之富,真難以思議。學法即是將佛法攝入心中,融在心中,一一佛(包括三乘)法即是一一淨境,心中攝入的佛法多了,融化久了,一一淨境便會連綴而接合起來。心中的淨境愈擴愈長,愈闢愈深,從理境的契證,到事境的體解,便無往而非淨了。我們在自心中的新世界─淨境中安頓得穩,表現得真,才會從法的加持中,成為卓越的法器。

要淨境一層一層的銜接不斷,就要時時勤苦攝心,榮譽欲是攝心的怨敵,內在為榮譽所撩弄,外在為榮譽所引誘,心決定攝不起來的。五欲以「名欲」為中心,名聞利養以「名」為第一,佛法特別擯棄這些。在強烈的名譽欲鼓動下,許多貪心都因之而起,佛法的「呵欲」實是為著防貪。從世法說,正常的榮譽不必避免,就是從合理的競爭中取得也非罪惡。但是真正的學佛者,對於這總看得很疏淡,因為在浮名的褒揚讚歎中,常會把自己應做的真事被搞忘了的。古人說:「益我貨者損我神,生我財者殺我身」,徹見了名利毒害的人,沒有一個不遠離的。「名言習氣」是流轉的動力之一,名(譽)欲是增益「名言習氣」的引力;要想損減「名言習氣」,就要儘量撇盡名(譽)欲。我們把榮譽欲看作怨家、惡魔、劫(功德)之賊,攝心功夫才會做得穩落哩。

放縱榮譽欲而不加以抑遏,性格行為便會由滑墮而俗濫,雖然在榮譽的激勉中能矜持而不苟,但這種人太少了。人類心識中蘊積著許多「我慢」種子,在「我慢」的自高自尊中,榮譽的要求是不習而自會的,加上了人為的鼓勵就顯得更強烈了。「我慢」是生死根本之一,與其相應的榮譽當然也是助成生死之緣,肯定榮譽的根源通在「我慢」上,就不會重視它了。儘管世間許多光榮與事業是在榮譽中造成的,但我們決不能帶著榮譽心去創造光明事業,縱然真的創造了無限光明、事業,也不可起半點榮譽感。世出世間的佛菩薩,論榮譽真夠榮譽了,然而他們卻看作同「微塵」一般。

把自己的一分成績、一點表現看得非常尊特超越,這樣才感到有榮譽,如果撇開而不顧戀這一點點東西更向高深處著眼看、著意想、著力鑽,也許會將榮譽感淡忘了些。在無邊的理境與無盡的事境中,決不能在這一生中憑所學的一分理論,所做的一分事業就能盡知盡成的,有何榮譽可言?就是對無邊理境無盡事境,盡知盡成了,心中已泯沒了能知能成,所知所成的相對界相,榮譽感從何而起?榮譽是從有著而來,著在一點點的東西上,到底只有一點點的榮譽,到了連這一點點的榮譽都保不住時,空洞的生命中,剩下的盡是痛苦!非分的妄求榮譽,世間正人尚不屑為,若出家者反而熱中太甚,慚警心何在?只要我們肯得低下頭來問問心,就會知道,我們因榮譽而耽誤了自己,因榮譽而污辱了佛法。(做一個現在的中國比丘,不肯這樣猛省痛責,就永遠被困擾在一團俗氣、一顆壞心中)!從這裏當下起大慚警,求大懺悔,才會從我們的新心境、新面貌上,需為佛法培養出真的榮譽,真的光明來哩!

榮譽欲雖然與生俱來,但在真淨的僧教育中薰陶久了,總多少會克制或根本消滅的。主持僧教育的份子,「和尚」、「教授」、「上座」等,在高深慧解與真切戒行中,給弟子們的印象是善巧、慈和、清淨、嚴肅,對這種氣習感染深了,心念就會堅住在正法上,而不為浮名虛譽所動。好師主是好弟子的導因,好師主門下總是出的好弟子多,雖然也有不如法的,那祗是因為程度與氣質相差太遠,一時無法薰轉過來。舍利弗的弟子大都長于智慧,目犍連的弟子大都喜學神通,大迦葉的弟子大都特重苦行,優婆離的弟子大都專精戒律,阿難的弟子大都樂于遊化。這樣看,弟子們的學業、性格,多半從師主們脫胎而來。教者給被教者的引傚力最深刻,引得正確就傚得正確,引得邪曲就傚得邪曲,大體是這樣的。

僧教育是教者與被教者的生活打成一片,有形無形中被教者對教者的一切舉止都在注意而模仿著,教者的慚警性、克制力少許差了點,被教者就會受到不良影響。弟子們要得到佛法的真益處,必須師主們存著提心吊膽的警念去攝導,師主們要盡到訓誨的責任,就得先將自心的榮譽欲勦盡了。假如我們的心常在榮譽欲上轉,對佛法的真理(包括行)就不肯著力!在疲懈而混濁中討活,就難怪沒有好弟子了!一個僧團中有無真的「行人」、「學人」,祗要看他裡面有無榮譽欲就會知道。真有心為佛法的人應該從這裏多著眼、多留心!

善知識總是鼓勵學人先拋開榮譽欲,總是盡力痛勦自己的榮譽欲,就是因名至實歸而獲得的許多供養,煊赫榮譽,為著禁絕自己的貪心,和提警弟子們的道心,總是一齊撇盡了,回山精修。(古代中國的許多大僧格,幾個最像樣的僧團,都是在這種能捨能提的剛決精神下錘鍊成的)。善知識當真俗未圓通前,他總是特重於趣真。榮譽是趣真的障礙,撥遣了,才會漸次與真相近、相應。在真體悟中所施設的一切,才能益俗而不害俗。化俗不先從趣(不一定急求証)真上下大苦功,只顧隨緣適應一切,自己早已庸俗得被世俗討厭,還談到化俗嗎?

我們對「名」與「實」、「利」與「法」的輕重高低,務著儘力辨個清楚,對不當或有害的「名」與「利」才肯揚棄,對應當而有益的「實」與「法」才會握取。做人、學法、(出家)護法,全要從這裡一絲不苟的認真做起,差了一點就被「業風」吹得團團轉了!僧青年的慧命能否成長、生起,全看教的人能否蔑視榮譽而為斷,如果自己太愛榮譽或以榮譽激勉僧青年,這無異于戕賊其慧命!

用榮譽鼓勵人上進,鼓勵愈熱烈,榮譽愈增加是做得夠勁的,等到鼓勵一差,或另有更大榮譽來釣他時,情操就會動搖了。榮譽中做成的人,還是在榮譽中被毀滅掉!如果我們不想毀滅人的話,就要避免以榮譽來鼓勵人。榮譽是教人做人做給人看,人看到時是做得不差的,人看不到時就不一定認真做的。對於這,我們務要持個相反態度:做人是做給自己看的,學法是學給自己用的(像樣了要教人),把法當作鏡子照自己的身,照自己的心,對身心上的惑、業勤加對治。

學法要將正法透過了心而又涵蓋著心,一切行為以法為出發點而又歸結到法上,才能從法上生根發力而不背不退。我們未證入無生、無著以前,與其著在榮譽上,不如著在正法上,就是起「法愛」心也是好的(現在中國比丘起「法愛」心的太少了)。要真正給弟子們一種正確而巨大的啟發力,祗有師主們,逼制著身心直趣於法,從法的修練純熟中,有形無形流露出清淨業行。要做到這地步,師主們務要萬分當心,切莫自己先被榮譽欲吞噬了!

「知法」、「見法」是僧青年學法的宗旨,心念與志趣專注在這上面,榮譽欲才制斷得了。始終警徹著榮譽欲是毀滅法身的最猛烈的毒素,才真的能厭離它。在澹泊中肯得熬苦,在精進中能夠求真,一切佛法全靠這種精神傳下來的。為著榮譽而相逐,大家就都陷在平流競進中,佛教中就產不出決定性而超特性的大德來。雖然,如果從真學實行中,自然感得的榮譽,甚至「名聞十方」,我正在渴求中國佛教多出幾個這樣的大德哩(沒有這種人對內不能傳承佛法,對外─國際佛教─捧不出去呀)!

近幾年來,師友們在臺灣所辦的僧(尼)教育,大體總算不錯,但筆者未曾盡過半點力量,想來十分慚愧!我寫這篇東西的動機,是因為近二、三十年來僧教育在榮譽欲中誤害了不少僧青年,懇請師友們多注意這個問題。末了,讓我贅一句:榮譽中做成的人,還是會在榮譽中被毀滅掉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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