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欲,佛法上時常說到,人類物質生活最急需的是五欲,故其對人類的關係極其密切而複雜。器世界的一切,簡括地說:不外四大與五欲。把它分開來說,四大是生命的所依,五欲是生命的所享。生命的衰健,人種的強弱,與所享的五欲的高低成為正比。人類對五欲的感覺最敏銳、強烈,一碰到特殊情況,立刻暴露出得之則生,不得則死的緊張態度。腦識中藏滿了五欲印象的人類,對它體味得一熱酣、一細透,生活上就要鋪揚出多邊型的體面來。因此,也就促成人類多樣性的需求。

人受到必然的多樣性的需求的壓力,不管物理、生理、心理上,對五欲都迫發出一種不容忽視的觀念。這樣看來,在五欲的中間或邊緣上兜來繞去的人們,有的固然是為了尋樂,有的也著實感到苦的。人世間許多物質上的問題,都通在五欲上,由於人類對粗細的兩種五欲酷嗜不已,故此許多問題都奔湊到人事界中來。

欲界,是五欲最旺熾的處所。生在欲界中的眾生,像欲界天所享的欲樂,大都是報得的,不用追求而自然現前。這樣的享樂,衝奮性不一定如何高漲,因其根識不太猛利。欲界的人就不同了,論享樂並非報得,當然沒有天上的欲境那麼稱意;論享樂的衝奮性,卻比天上高漲得多,因為根識非常猛利。五欲在猛利的根識攀緣下,顯得親切無比,所以一着上了就絕難忘情。根識本來能(對)緣身內身外的一切的,但因異生的外馳性特重,緣外的總比緣內的多(約反省說)。

光怪陸離的外境都是藉五欲渲染出來的,眾生的根識一吸觸到這,當下就生起對現境的領納心理,與之相應而起的是愛,由愛而引起取。五欲在愛、取的縈迴徧計下,其氣味,其力勢,其印象,剎那剎那地透入心底,成為最難照破的種種習氣。以此,五欲與(凡俗)生命的關係,不能機械的分為內外,已是滾成一團了。生命內在既成為五欲習勢所屯集的主營,那麼,新生命的出現雖不以它為主創力,但卻是推動生命觸境繫心的一種助力。儒家說「食色」是天性,這意味着生命中的食色舊習非常的深,所以儘管改頭換面,依舊跳不出一這個老圈套。異生把五欲看得很神聖,世間文化重視而傳播它,乃是認定着有了這才能順情適性地活下去。就世俗說,確是如此,因而就不能隨便抨擊它。

欲樂的本身本無固定性,欲性強而福報大的,總是多享受些。人活得感到興趣,感到希望,大抵是由於與生俱來的五欲意念的掀動與健羨。有情世間中的生命存活,與器世間中的物質供應,從來是無法分開的。有情世間側重於心,器世間側重於物,在心物相互為緣的作用下,世間才成為活的世間。人活在活的世間中,心對於客觀的一切加以理解、辨析、測驗,對種種事理才能由各別的而成為綜貫的了知。擴大了說:心所了知的不單是客觀的一切,也能了知主觀的一切。能了知的主動者固然是心,但,光是心不一定能動,也要靠物的補給,心才會相續的活動。物就同潤滑油一樣;心輪在潤滑油的潤滑下,活動就難以停止了。物是什麼呢?五欲。從五欲所引起的反應說,是歌頌與咒詛相兼的,因此,佛法的五欲觀,也就含有功德與過患的兩面性。就它的功德一面說:佛法非但不拒斥厭棄,而且還加以利用;就它的過患一面說:就極力加以制約遏絕了。

現在先說它的過患:欲界異生的共性——着欲,從欲境上所幻現的是艷麗、是甜蜜、是溫馨、是柔曼,着擧實夠撩人的。異生在貪染的恣縱下,對五欲的危險、禍害,忘得一乾二淨,很少不陷入「欲塹」中。「不見可欲,其心不亂」,情欲離不開五欲的誘發,真可說因欲生欲了。五欲如風,情欲如火,情欲的火一被五欲的風煽熾了,身心就被燃燒得難安了。欲界人間許多的紛爭、混亂,大部肇因於五欲。

將五欲看作「我所」的有情,現屬於我的固屬慳恪不捨,即使不屬於我的,也想攫為己有。再進一步,就將五欲看作「我」,肯定五欲就是我了。將五欲看成如此重要,所以爭五欲也就如同爭生命一樣了。五欲、我所、我,異生的錯覺上,視為一貫的通體的東西,由此而熏成的生命觀,莫非是唆心而求物。異生與異生的觀念上最熟悉的是物,最渴求的也是物,於是大家的眼光就都着在物上,就都要逐物了。知識高而勢力大的,逐的物就多而美,過着富樂揮霍的生活;知識低而勢力小的,逐得的物就少而惡,過着貧苦無告的生活。如此對比起來,怎能不發生亂子呢?人類的禍因略說有二:一、欲情太重,二、享受懸殊。前者是眾生的共同病癥,後者是福業(包括道德、政治、經濟、教育等)差別所致。不拔除掉這個病癥,縱使藉福業多享點五欲之樂,等到大家的這個病癥一爆發開來,照樣的會在苦惱呻吟窮愁煎迫下死亡。五欲、給異生的毒患,夠慘的了!

識見淺狹的凡夫,對欲樂總是欣慕而耽戀,雖有時也感到重累,要放下來卻做不到。這樣,就只好活活地被困死了。舉喻說:就像爬糖缸的螞蟻一樣,儘管渾身被粘酸了,卻依然拼命的往裡面攢,這還能逃命嗎?愛欲樂而終於為欲樂所害的凡夫,有幾個不像爬糖缸的螞蟻呢?我見較為深廣的外道,對欲樂的弊惡領略很深,提出了離人欲生天國的主張,其實所謂天國,不過僅是高級欲樂與微妙定樂而已。在這些上雖可暫安下來,時間一過壞苦便會襲擊而來,依然墮在熱惱裡打轉轉。

凡外不着欲就着定,着欲者多偏於樂行,著定者多偏於苦行。以苦行制欲而求定,撒開知見不談,行為上總算高了一着。佛教在印度初創時,最風行的是苦行與着定,這些人厭欲的情操特強。釋尊所建立的僧團,最初攝受的大都是他們。在釋尊的開導下,於欲樂、定樂都看出了破綻,尤其偏於厭欲。視五欲為助長「愛取」的聲聞行者,總是斥伏而遠離它,久之則斷欲染而得解脫。聲聞的離欲,就自我說,是徹底的、成功的。這樣,才達到出家目的。通常說,原始佛教的急於離欲,是受了苦行者的影饗,這只是可然而未必盡然。實際上,細察出世本義,不離欲(五欲與一切煩惱)絕不能悟入的。有了這一根本限制,即使當時沒有苦行者,也必然要積極離欲的。明乎此,則知離欲為佛法本有的一種特質。

釋尊對「頭陀行」的比丘格外讚歎(有時還給以特別方便)、鼓勵,是因為他們能淡薄五欲,精修正法。他平生雖不倡踐頭陀行,但那簡樸平實的生涯,確係處處給弟子們一種暗示——不着五欲。這樣的引傚慣了,自然會傾向於離欲、寂滅。當時僧團的和敬、清淨,一切都以此為基底。欲境,在貪欲未斷的異生說,顯然是種強大的蠱惑力,若把精神稍一鬆弛,隨時就會被勾走的。

釋尊對此體得最徹,故一再的痛斥五欲。這些教誡一發生了效力,對欲境的感覺、意念,就與常人全不同了。「如刺如廱,如怨如毒」,正代表着聲聞行者對欲境的一種觀念。這種觀念一成就了,一落到事行上來,一切就都是無繫無戀,無諍無害。理解到離欲是掃除世間諍害的唯一淨行,就不會起「反身寂滅」的誤解。

五欲一與情欲相應,心念就特別重濁、顛倒,痴得難以言喻。一般所說的外在的「有」,大都指的五欲。把五欲看作實有,肯定生命絕不能離它而生存。情欲是由實有引起的,在五欲上一起了實有的情執,就會把它看得更親切而依賴於它了。這種人的情操與氣誼還談到堅與厚嗎?五欲譬如水,情欲譬如(青)草,五欲的水不斷地澆灌着,情欲的草就越來越暢茂了。說起來人是活在進化中,真要高一層看,前途就儘是一片濛濛茫茫,被五欲之水與情欲之草所沉蔽。有幾個能透脫出的?

生活的質料——五欲,要生活就要取得這些質料。儒家的「好貨」、「好色」、「與百姓同之」的思想,就是適應這一要求的。在儒家看:在上的人能這樣做,百姓就會安了。依佛法說:即便做到也不一定能安。貪欲的特性——無饜,五欲在無饜的貪欲的追求下,絕不會止息的。才性大而嗔力健的強霸者,看來滿是雄心壯圖,實際儘是狂熱的五欲迷。眾生最大的缺陷,內心上沒有圓淨的德慧莊嚴自己,在貪慢的誑衒下,卻偏偏要把自己的一切莊嚴得極其美妙,這只有借助於五欲了。在五欲的參錯中所幻現出的奇姿異彩,不知幾多被作弄得頭昏眼錯,叫苦連天,其過患太重了(指人為的五欲說)!

五欲的過患說過了,再說說它的功德。廣泛地說,世間的一切莊嚴、福樂,都離不了五欲。不過,在善淨的方便運用下,引起的反應是善欲、願欲的湧現,減低了惡欲的競奪與佔有。一向在五欲上着意的眾生,的確因它作了許多惡,從它的可變性上說——變惡為善,並不一定是罪惡。佛法見到它本身是如此,在姑為將順有情的心境下,有時也就稱揚它是功德了。

在家者的享受五欲,如果像北拘盧洲人那樣的淡於我所的情執,一定會少許多糾紛的。佛法對北拘盧洲一面看作八難之一,一面卻似乎希望它實現出來。因為我所的情執那麼淡,至少要比因爭我所而鬧得刀兵相見要好得多。當然,佛法並不以此為究竟,僅是應導世俗的一般想法而已。不過,它的特色——公於五欲,從這上面一轉到佛法上來,將個人應享的五欲也看淡了,絕對為有情而公於五欲,則到處就是修功德了。

有些人以為目不視色,耳不聞聲才算學佛,不敢向五欲中一涉足,一插手,不肯於五欲上歷練情操、膽略,怎能積集功德呢?宗教上的厭世觀,大都出發於厭離五欲。由於厭得太切,對人間的和樂、清淨、莊嚴、成熟(有情)等事行,根本忽視了。這樣。人們就會訾毀宗教為避世者。大乘佛教為了針對這,一開始便以「行於五欲」的新姿態面對世間,展現出充分的入世精神。離了五欲就沒有世間;沒有世間則沒有有情;沒有有情便沒有諸佛菩薩。倒過來說,諸佛菩薩是因有情而有的;有情是因世間而存在的;世間是因五欲而合成的。如此看來,五欲作用焉可抹煞?

生命的存活,發展,離了五欲絕不可能。欲界人間不論是僧是俗,要想活就得靠五欲維持。在五欲上離去樂着性,而吸收它的有限度的資養,這是合乎理智的。談到資養,就與利養有關了,佛法在限度內的需要上,並不諱言利養。律制中的「利和同均」,宗旨就在使大眾獲得應得的勻稱利養(並非絕對拉平)。這,照說起來,也與五欲有關。

將利養儘可能的分勻開來,也即是將五欲儘可能的抑制(在家者所貪着的),而又注重調劑作用,這樣,大眾才能安怡修學。世俗心離不了欲(需求)的,(聖者起世俗心亦然),有了欲就要求物了,這是必然現眾。從色心相關上研究,心的修行、體驗、證悟、解脫,也要靠適當的物助成。若是沒有了物,心就難以寧貼專凝。有的入定比丘,因為營養太差,一出定便會死亡。據經上說:特殊根性的比丘,要想證入道果,環境、飲食、衣服等外緣,一一周備才成。對這類比丘只好優待些。足見適度的資養性的物質於命於道幫助的地方正多着咧。

法華「資生業等,皆順正法」的思想,實可作一證明。出家者的生活來源,只要不背於「正命」,原不必過於刻嗇儉苦。聲聞中的一分苦行者,於極端厭欲中倡導清苦生活,看來雖是重律,實則卻忽略了律的作用——調劑生活。因之,行持上極其認真,而於知見、德量就不兔褊狹得多了。如此,對於種種根、種種性、種種欲的異生,就很難應導了。從實踐說:所欲而離欲絕對正確,但是,離了欲竟一往而不返,與有情又有何補?菩薩雖亦重於厭欲、離欲,但於無私之(至)情(願)欲,不特不即時勦絕,而且時時激起、增盛,故能常不厭離世間。對五欲情念願斷不了的異生,數數地巧善點誘,會自自然的看破的。這樣,學佛的精神與興趣反而加強起來。

佛法所攝的根機最極廣泛,出家僅是一小部份,多數都屬於人天乘性,對五欲的染着太深了。要他們來信佛、學佛,劈頭就說什麼厭欲、離欲,準是聽不進的。那末對這些有情,就只好「說戒,說施,說生天之論」,讓他們更能多享欲樂。講佛法,一味的奪情揚智,則絕難收到化導效果。所以重隨情、重悲願的大乘權教,總是先掩智而適情。這就叫做「世間悉檀」。

人類有一共同要求——過好生活,在好生活的環境與物質中,受到高度教養、陶冶,身心為諸美德所範持,業行方能漸趨於善淨。從人性的素樸邊看,不一定每個人都要過好生活;從好生活所引發出所圓滿成的生命價值上看,每一個人卻都會渴慕的。好生活的內容:欲樂、福慶、慈悲、智慧等等。有情眼前最急需的是欲樂,從適當欲樂中起信生行,由是而植福、而運悲、而求慧,這便是「先以欲鈎牽,後令入佛智」。不從即欲成緣上發心,對大乘的這一方便次第就摸不清,反而成為大乘行的障礙者。菩薩對人類求好生活的這種意欲可說體貼備至,一切行願大都集注於此而思以滿其所求。人聞淨土與他方淨土的創造、提倡,首先是讓人類過好生活。淨土的特徵;莊嚴、宏潔、富饒、自在,這些,點染得夠力夠味,許多着相着欲的有情,才不會被魔外的華麗景象所餌誘。

大小乘的異點之一:以欲奪欲,先以勝欲奪去劣欲,再以願欲淨化勝欲,更以般若與願欲相融,一切才會做得靈脫。具有這種經練、作略、本領,始能抉欲而不為欲所轉。所以,發心於欲中行化,先得將善根佛種植穩了,讓它時時喚醒自己。於此,我們務要肯定:佛法不向五欲中行,世間決沒有佛法的立足之地。於五欲中廣闡五乘,佛法之聲始能遍於大地。欲界在家者的貪着五欲,就同嬰兒歡喜吸乳一樣;硬要他們斷除五欲,就同逼嬰兒斷乳一樣,這簡直要命了!所以,倒不如以欲奪欲來得適當。就五欲的變異性、啟發性上說,最能使人徹了無常而猛悟真諦,所以古今來因落花流水,見色聞聲而頓斷(或漸斷)無明的很多。

欲與道從來沒有界際,情空而願切的則即欲即道,入大欲而不昧不退,於大(乘)道則不偏不缺。具此正見與堅誠,於欲海中則能昂頭伸手常攜一切含識。於欲境最爛熟的一切眾生,任何佛法不透過五欲都不能和他/她們接近,果真如此,那便是我們埋沒了他們的佛性,太罪過了!以「無(人法二)我」、「涅槃」為中心的大乘行者,在不着我體(諸法本自寂)誠的心境下,絕不遮眼掩耳的行於五欲,佛法的生機與活路才會健暢無阻。

現代因物質的文明,享受欲到處提高了,厭欲而離欲固然要緊,但為着適應這新的趨勢,以定淨心出入五欲則尤覺重要。這一着把得住而做得緊,才契合到即欲而體道的大乘本旨。